觀應之擾亂

觀應之亂——足利兄弟骨肉之爭所引發的室町最大內亂

從觀應元年（1350年）至觀應三年（1352年），「觀應之亂」根本動搖了剛建國不久的室町幕府，在日本中世史上位列最複雑的內亂之一。此次內亂的主角是開創室町幕府的足利尊氏（1305～1358年）及其親弟足利直義（1306～1352年）兄弟二人。兄長武勇卓越，以征夷大將軍身分體現幕府的武力權威，弟弟政務才能傑出，主持幕府的行政與司法。理應相輔相成的二人何以陷入骨肉之爭？其背後存在著南北朝動亂時期的激動時代，以及幕府內部圍繞權力結構的深刻矛盾。

建武體制的崩壞與室町幕府成立——二頭體制的誕生

後醍醐天皇的建武新政（1333～1336年）崩壞後，足利尊氏於1336年開創室町幕府。在南朝（後醍醐天皇方）與北朝（光明天皇方）並立的南北朝時代中，尊氏擁立北朝以確立幕府的正統性。此時代幕府實權由尊氏與直義的二頭體制運營，是尊氏掌握軍事與征夷大將軍的權威，直義主持幕府的行政與司法的分業體制。然而，破裂此體制的是以尊氏執事（家宰）身分掌握絕大權力的高師直（？～1351年）的出現。師直實務能力卓越，受尊氏絕大信任，但在政策與權力基盤的兩方面與直義激烈對立。師直一族追求土地支配中的現實利益，與直義所欲維持的公家式與法家式秩序根本不容。

刀劍訴說的南北朝戰場——野太刀的時代

觀應之亂所起的南北朝時代（1336～1392年）是日本刀歷史上重要的轉折期。此時代，鎌倉後期發達的名為「大太刀（野太刀）」的大型刀劍在戰場上多被使用。南北朝戰亂全國規模長期化，武士們對實戰中刀劍的有用性進行徹底追求的結果，刀劍的形狀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南北朝時期的太刀異於鎌倉時代優美曲線的刀劍，進化為更具實戰性的形狀。刃長超過90公分的大太刀出現，通過行走時雙手揮舞以對應騎馬敵人從地上打敗的戰術。此變化是對南北朝動亂所造成的戰場現實——長期包圍戰、步兵為主的集團戰——的對應。從往日騎馬武者一對一決鬥的時代，向步卒組織性集團作戰時代的轉變，改變了刀劍的使用方式本身。參與觀應之亂的武將們也佩帶著此時代的太刀。特別是，代表南北朝時期的刀工備前長船派兼光鍛鍊的大太刀被此時代的武將們珍視。兼光的刀以「長船兼光」著稱，作為兼備實用性與美的傑作，後世傳存許多名刀。此外，相州傳（相模國：現今神奈川縣）的刀工行光或貞宗系譜的刀劍也被此時代的武將們重用。相州傳擁有粗獷的沸與變化豐富的刃文的刀劍，具有彷彿體現南北朝混沌時代精神的氣勢。

師直與直義——兩種政治思想的衝突與亂的爆發

高師直與足利直義的對立超越了單純的權力鬥爭，亦是政治思想的根本差異。師直是實力主義與現實主義的政治家，重視武力的實質統治勝於天皇與公家的權威。另一方的直義雖為武家政權，但重視公家式秩序與禮節，欲維持幕府尊重朝廷權威的體制。師直「唯武力治天下」的思想與直義「武家政權亦由禮法秩序獲得正統性」的思想——此二者的相克浮現了日本武士文化的本質性緊張關係。佩帶刀劍者以禮節守護社會秩序，抑或刀的力本身成為秩序源泉——此亦是武士道的根本問題。師直激烈批判直義，企圖剝奪其政治權限。觀應元年（1350年），直義抗議師直的專橫而宣佈出家，幕府的權力結構為之動搖。師直企圖逼迫直義，情勢緊張至武力衝突寸在即發的地步。各地守護大名與武將們被迫選擇站在尊氏、師直一方或直義一方，發展成全國規模的動亂。

南朝歸順的奇策與師直的誅殺——戲劇性的逆轉

打開危機局面的是直義向南朝歸順的奇策。直義向南朝（後村上天皇）方投降，以南朝的權威為背景吸納北朝的有力武將入己陣營。在南北朝的對立軸與幕府內部權力鬥爭複雑糾纏中，被逼迫的尊氏、師直一方被迫妥協。觀應二年（1351年）二月，師直、師泰兄弟在攝津國武庫川河畔護送中被直義方上杉能憲誅殺。師直死後，尊氏與直義暫時和解，但二人的關係未完全修復。直義南下至鎌倉，集聚關東武士團的支持，再度展現對抗幕府的姿態。尊氏為追討直義沿東海道南下，在駿河國（現今靜岡縣）的薩埵嶺戰役中擊敗直義方。1352年二月，直義在鎌倉淨妙寺逝去——據說係遭毒殺。兄弟二人的齟齬因弟弟之死而落幕。

觀應之亂留給日本史的遺產——武士文化與刀劍的轉變

觀應之亂對日本刀歷史最重要的影響是南北朝激動時代刀劍需求的急增與「大眾化」。全國規模內亂的長期化導致作為武器的刀劍需求暴增。備前長船、大和、相州、美濃等各地刀工大量鍛鍊刀劍，不僅上層武士階級武裝，地方武士與農民也開始武裝。此時代的刀劍兼具純粹藝術品的側面與大量生產實戰用武器的側面。又觀應之亂亦是考驗「對主君的忠節」這一武士道根本命題的場所。各武將須判斷師直方或直義方孰為正統，被迫以生命賭注進行選擇。其中有武將途中改變立場，武士的忠義與生存本能的衝突被赤裸裸地記錄。「選擇主君」這一行為的沉重——其與佩帶刀劍的沉重等同，乃是作為武士活著的本質性問題。觀應之亂後尊氏續任將軍之位，但幕府的權威遭受重創。南北朝的動亂持續至1392年（明德三年）的合一，此間刀劍文化大幅轉向量産化與實用化方向。後來導至應仁之亂（1467年）的幕府衰弱，其一部原因可追溯至觀應之亂。室町幕府的「又一失去的可能性」——若直義活著會成為怎樣的幕府——此歷史假設表明了觀應之亂對中世日本展開所給予影響的深度。

佐々木道譽與婆娑羅大名——觀應之亂所孕育的武士文化的解放

觀應之亂這激動時代所孕育的特異文化現象，乃名為「婆娑羅」的武士美意識。婆娑羅乃無視傳統禮法與格式，以豪華奇抜的裝扮與行動炫耀自我的室町初期武士文化，其代表人物為佐々木道譽（1296～1373年）。道譽在觀應之亂中亦巧妙周旋於師直方與直義方之間，最終倖存。其所持刀劍以豪華的拵飾裝，將刀劍視為非單純武器，而為誇示個人美意識與權威的裝飾品。金銀充分使用的打刀鞘與柄的裝飾、寶石點綴的鍔——此「婆娑羅的刀劍文化」成為後世室町至戰國時代武將們豪華刀裝文化的原型。觀應之亂所造成的權威空白，弔詭地帶來了武士文化的解放。在誰為正統不確定的混亂時代，武士們企圖通過自身的刀劍、甲冑與裝扮來主張自我認同。此時代育成的「飾刀文化」，與室町將軍家的「東山御物」——足利義政蒐集的藝術品——相連，在日本美術工藝史上留下了重要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