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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為示意圖。安土桃山時代(1568〜1603年),從織田信長的天下布武,到豐臣秀吉的全國統一、出兵朝鮮,再到關原之戰中德川家康確立霸權,是動盪的35年。這個時代,刀劍文化同時進行著兩大重要變革。
這一轉變從根本上規定了此後日本刀的形態。
織田信長在日本刀歷史中佔有獨特的地位。他在推進天下布武的過程中,有組織地向大名家、公家、寺社積極徵收、收集名物刀,實施「名物狩」,將當時日本刀的最高傑作聚集手中。他不僅僅是一位收藏家,更將名刀的持有本身用於權力的可視化,這正是信長的獨特之處。
信長所持名刀中最為著名的是「義元左文字」。這把由南北朝時代刀工、左文字派所鍛製的太刀,是永祿3年(1560年)桶狹間之戰中信長擊敗今川義元時奪得的佩刀。信長將其改名為「宗三左文字」秘藏,後傳至豐臣秀吉。現由建勳神社(京都市北區)所藏,寄託於京都國立博物館(重要文化財),作為串聯天下人譜系的刀劍流傳至今。
談及信長的刀劍收藏,不得不提「本能寺之變」(天正10年、1582年)的悲劇。遭明智光秀突襲時,信長帶入本能寺的名物刀大半在火焰中消失。後世研究者稱之為「本能寺燒身」的這些刀中,據說包含了正宗、則重、來派等各時代名工的最高傑作。這一夜的火災被作為日本刀史上最大的損失之一流傳至今。
豐臣秀吉的時代,被定位為刀裝具(鐔、小柄、笄、緣頭、目貫)的藝術水準達到史上頂峰的時期。以嗜好黃金著稱的秀吉,持續向全國金工師競相發注,製作大量運用金、銀、赤銅(shakudo)、素銅(suaka)的豪華絢爛刀裝具。
以秀吉御用金工師之名聲名大噪的是「埋忠明壽」及其一門。埋忠派是同時兼備刀工與金工師技術的罕見群體,運用錆繪(sabie)、象嵌(zogan)、高彫(takabori)等多樣技法,創作出安土桃山期刀裝具的最高傑作。明壽所製的鐔上,可見在薄肉彫中結合截斷(zetsudan)、毛彫與金象嵌的複合技法,可以說事實上確立了後來江戶時代興起的各派美學標準,此言並不為過。
在刀裝金工方面,「後藤家」同樣重要。自初代後藤祐乘以來,代代為豐臣、德川御用的這一名門之作被稱為「後藤物」,以赤銅地金高彫表現動植物紋樣的端正作風,在整個江戶時代被奉為金工的規範。與埋忠派共同象徵著安土桃山期刀裝具作為美術品達到頂峰。
此外,出兵朝鮮(文祿、慶長之役,1592〜98年)也給刀劍文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影響。出征武將們帶回的朝鮮、明的金工品催生了以「南蠻鐔」為代表的異國趣味風潮,為日本的刀裝具增添了新的意匠語彙。據傳,渡來的朝鮮鍛冶師(即所謂高麗鍛冶)在各地定居,也給薩摩、肥前等九州的刀工集團帶來了鍛冶技術的刺激。
秀吉另一件珍藏是「骨喰藤四郎」。這把由粟田口吉光所作的脇差,現藏於豐國神社(京都市東山區)。天正15年(1587年)的北野大茶湯上,秀吉將名刀、刀裝具與茶器一同公開展示,向天下展示茶與刀劍為權力表象的兩輪。
這個時代不可或缺的刀工是「堀川國廣」。國廣原本是效力於日向(宮崎)伊東氏的武將,在戰國的爭亂中失去主家,選擇了以刀工為生的特異經歷。他在天正、文祿期上洛,在京都、堀川設立工房,確立了融合相州傳豪壯刃文與山城傳優美地鐵的獨特刀風。
國廣的作刀中,特別著名的是被稱為「鬼神丸國重仿作」的一系列作品,通過對古作的復元整備了鍛刀技法,這一點受到高度評價。他的弟子形成「堀川一門」,成為牽引江戶時代新刀期的主軸。
作為與戰國武將直接相連的工房,也有幾把奉細川忠興(細川葛拉西亞之夫)之命所鍛製的刀留存至今,武將與工匠的人文交流深濃地映射於作品的背景之中。
在備前(岡山),承擔長船派後期的「祐定」一族作為大量生產刀的主要供應者而活躍。豐臣秀吉軍的大規模動員需要大量的刀,能夠在短期內供應高品質且大量打刀的備前長船,承擔了戰國最大的「軍需工廠」角色。帶有祐定銘的刀在江戶時代也作為「備前物」廣泛流通,現存數量眾多,令人得以窺見當時量產體制的規模。
安土桃山時代刀的拵被總稱為「桃山拵」,具有獨特的風格。最大的特徵是在漆塗的鞘上奢侈地施以金、銀箔押及研出蒔繪(togidashi-makie)、蒔繪(makie)的華麗裝飾。
特別值得注目的是「黑呂色塗金梨地」的鞘,漆的黑色與金粉光輝相互對比的構成,形成了後來「大名拵」的原型。柄巻(tsukamaki)使用金絲、銀絲的打紐,目貫上則設置了金工師傾注精魂彫刻的龍、波、松竹梅等吉祥紋樣的彫刻金物。這些拵的豪奢,直截地體現了信長、秀吉這些天下人的美學意識——「將壓倒性的財富與力量可視化」的政治意志。
信長的名物狩使名刀的稀少價值得以可視化,秀吉的黃金趣味將刀裝具昇華至美術的境域,出兵朝鮮的餘波帶來了新的意匠與技術的流入。安土桃山時代的刀劍文化,在這些力量交疊之下,達到了從「實戰武器」轉變為「權力象徵、藝術品」的轉換期頂峰。
這些都是直接傳承於後世的遺產。天下人們強烈的審美眼光與權力欲,不可思議地將日本刀不僅在武器的完成度上,也在美術工藝品的水準上推向了頂峰。這種充滿矛盾的豐饒,正是安土桃山時代刀劍文化至今仍強烈吸引人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