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刀工與電動工具——電氣爐、砂輪機使用的是非與傳統鍛刀的定義

日本刀的鍛造作為守護古來技術的傳統工藝，受到高度評價。然而，現代刀匠實際使用的設備，並非與江戶時代以前完全相同。也有刀工導入電氣鑽、電動砂輪機乃至電氣爐。「使用現代設備是對傳統的否定，還是合理的進化？」——這一問題是刀劍界反覆議論的主題。本文將梳理現代刀工的設備實況，以及圍繞傳統與革新的各種觀點。

現代鍛冶場中的「現代」設備

走訪刀匠的工坊，會發現在圍爐裏般的傳統鍛冶爐旁，也擺放著現代設備。以下列舉幾項具代表性的例子。

• 電動砂輪機（砥石機）：鍛造後進行刀身粗加工時，有刀工使用電動旋轉砥石。僅靠手工「鏟削（sengake）」耗時極長的粗削工序，可藉電動砂輪機縮短。但進入精修階段後多半回歸手工作業，電動僅用於粗削。
• 電氣鑽、立式鑽床：也有刀工使用電動工具加工目釘穴。手工穿孔耗時費力，以定位精度高的電動鑽頭替代，在某些情況下被判斷為更有效率。
• 電氣爐（馬弗爐、氣氛爐）：這是最引發爭議的設備。傳統鍛冶爐以木炭（白炭）為燃料，用鞴（fuigo）鼓風調節溫度。電氣爐溫度控制精密、重現性高，且可藉控制爐內氣氛防止脫碳與氧化。已知有刀工將電氣爐用於試燒或刃文研究用途。
• 鏈式葫蘆、油壓機：也有刀工使用機械力輔助大槌鍛造。傳統的打子（uchiko）制度在現代已趨衰退，以機械補足反覆揮打重槌所需的體力，是一種思路。

作刀的認可、登錄與日本美術刀劍保存協會的審查

在日本製作具有美術品價值的刀劍類，須就每把刀取得製作認可（銃砲刀劍類所持等取締法（e-Gov法令檢索）第18條之2）。首次取得認可的刀匠，須持續在已取得認可的刀匠門下專心鑽研技術5年以上，並接受文化廳長官主辦的研修，方符合要件（美術刀劍類製作承認規則（e-Gov法令檢索）第2條）。

取得認可後製作的刀，以「新作刀（shinsakutō）」的名義接受各都道府縣教育委員會的登錄，頒發登錄證後作為美術品流通。登錄的鑑定以確認其為日本刀，且姿、鍛造、刃文、雕飾等具有美感為基準（銃砲刀劍類登錄規則（e-Gov法令檢索）第4條第2項），但並無明文規定一律禁止使用電動工具。重要的是「以玉鋼採傳統方式製作的日本刀」這一前提，而該如何解釋則有一定的彈性。

公益財團法人日本美術刀劍保存協會（NBTHK）是從事刀劍鑑定與保存活動的主要團體，也實施新作刀的審查與表彰。該協會的審查基準重視作為結果的刀的品質（地鐵、刃文、姿態之美），評價軸在於完成品的美術價值，而非製作過程中是否使用了現代工具。

關於「傳統」是什麼的討論

對於這一議題，刀工們的見解各有不同。

「結果重於過程」派主張，刀的美感、鋒利度與耐久性才是最重要的，為此使用更好的工具並無否定之必要。本來「傳統鍛冶爐」所用的炭，也並非與江戶時代以前完全相同的製炭方法，鞴的形態也隨時代有所變化。「傳統」的基準定在哪裡，答案便會隨之不同——這是其論點所在。

「過程重視」派主張，使用電動工具所獲得的「效率」，同時也剝奪了習得熟練技術的機會。手工一錘一錘之中，蘊藏著感知鋼鐵狀態的「身體知」。若以電動砂輪機完成粗削，便會失去在那個階段以手與眼感讀鋼鐵變化的機會。從技術傳承的角度來看，這是長遠的損失——這是其觀點。

「素材為核心」派認為，玉鋼（踏鞴製鐵所出之鋼）與木炭、水淬火這三要素，才是日本刀的傳統核心，其他工具類相對而言屬於次要。也就是說，即便使用電動砂輪機，只要以木炭正確鍛打玉鋼、以水淬火的刀，便可視為「傳統日本刀」——這是其立場。

電氣爐的可能性與侷限

電氣爐的情況尤其引發爭議。能夠精密控制溫度的電氣爐，在研究與教育用途上具有重大價值。尤其在年輕刀工系統性學習淬火「溫度與刃文關係」時，以電氣爐進行控制變數的實驗，也有研究者認為頗有裨益。

然而，也有鑑定家指出，在實際製作工序中以電氣爐淬火的刀，其地鐵與刃文的風貌與傳統「木炭爐加水淬火」的刀有所不同。電氣爐的加熱「均勻度」高，這固然是其優點，但職人在與爐的不均勻性對話中打造的複雜刃文景致，據稱難以再現。

歸根究柢，現代刀工在工具選擇上，很大程度取決於各刀匠的哲學與技術判斷。作為觀賞者與收藏家，了解那把刀是如何製作的，理解製作者的哲學後再評價作品，這將通往與日本刀更深層的交流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