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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為示意圖。1615年大坂夏之陣,豐臣家滅亡,德川政權完成天下統一,此後太平盛世延續250年以上。實際在戰場上使用的刀劍需求驟減,取而代之的是作為「彰顯武家威信之裝束」的刀裝具需求急速高漲。
大名、旗本、御家人、上士等武家階級全體在這個時代日常帶刀,刀裝具——尤其是鐔——已超越單純護具的範疇,成為表達社會地位與美意識的媒介。腰佩精緻鐔,也是彰顯持有者教養、財力、審美眼光的訊號。幕府以武家諸法度約束諸大名的言行,卻對刀裝具的意匠相當寬鬆,各藩爭相延攬名工,競逐各自美學的土壤由此形成。
在這樣的時代需求驅動下,江戶前期(17世紀前半至末)有數個流派嶄露頭角,各自追求不同的美學方向,形成百花繚亂的鐔文化。
貫穿整個江戶時期獨占一席之地的,是仕於熊本藩(肥後國、今熊本縣)的金工師們。細川藩(肥後54萬石)藩祖、細川忠興(以伽羅奢之夫著稱)是利休七哲之一,亦是茶道名家,其嚴峻的審美眼光深刻影響了藩內的工藝文化。此外,細川家延攬了大批加藤清正的遺臣,濃厚保留了具備實戰經驗的武士氣風,這也直接影響了金工作品的性格。
肥後金工的特徵在於「粗獷的實用之美」。以盡量排除金、銀、象嵌,最大限度發揮鐵地本身之美的作風為主流。細川藩的武士道精神——質樸剛健、不事修飾——也直接反映在金工作品之上。在地鐵的鍛鍊上耗費大量心力,卻刻意不追求外觀的華麗,這種姿態也與茶道中「侘」的精神相通。
主要的肥後金工系統如下。
肥後金工的作品至今仍有大量現存於國內外美術館及個人收藏,作為代表江戶前期的工藝美術受到高度評價。
後藤家作為在室町時代中期奠定基礎的刀裝具製作最高峰,在江戶時期亦持續保有不可動搖的權威。自初代、後藤祐乘(1440〜1512年)起,直至幕末,歷經整整17代傳承家業。被認可為將軍家及諸大名御用的地位,也是超越單純工匠範疇的「文化性權威」。
後藤家的特徵在於「刀裝具的統一之美」。將鐔、目貫、緣、頭以同一作家、同一題材成套配齊的「後藤家具」概念,在日本金工美術中是尤為洗練的思想。以赤銅與金組合為主素材的作風是後藤家的象徵,赤銅深沉的漆黑與金的光輝所形成的對比,給觀賞者帶來壓倒性的格調。加之以竹、梅、松、鶴、龍等吉祥紋樣為題材的高彫的精緻,令其他流派難以望其項背。
在江戶前期,輩出了7代、後藤顯乘及8代、後藤即乘等名工,技術更加充實。然而在市場上流通的後藤家作品中,出自後藤家相關職人(稱為「後藤風」的工匠)之作及後世仿製品不在少數。真作鑑定需要高超的眼力與文獻佐證。
正阿彌派是桃山期盛極一時的京都系流派,在江戶前期亦於各地持續活躍。江戶的正阿彌、京都的正阿彌、名古屋的正阿彌,各自因據點所在地區形成不同特色,廣泛支撐了全國各地武家的需求。
正阿彌的作風可概括為「透雕的精緻」。在鐵地上鏤刻複雜紋樣,藉由光與影的對比使圖案浮現的透雕技法,是正阿彌派最為擅長之處。題材廣泛,涵蓋草花、波濤、幾何學紋樣等。尤其是京都系正阿彌的精品,呈現出繼承桃山期技術水準的高度完成度,雅致纖細的意匠濃厚反映了公家文化的影響。
另一方面,以江戶為據點的正阿彌師們有將圖樣配合武家喜好整理得更為有力的傾向,即使同為正阿彌系譜,也產生了地域差異。這可說是作為發注方的武家喜好,與職人方面的技術積累相互作用的結果。
三個流派各自磨礪獨特性的同時,江戶前期的金工界絕非封閉。後藤家的高彫技法為其他流派的職人所參照,正阿彌的透雕技術也影響了肥後金工。透過大名家的人才流動,以及參勤交代帶來的江戶與地方往來,也被認為促進了技術與意匠的傳播。
此外,與茶道文化的連結也不可忽視。松平不昧這樣的大名茶人積極收藏、評價金工作品,使鐔被社會認知為與茶道具並列的「鑑賞對象」。這股潮流連結至其後江戶中期以降「鐔鑑賞趣味」的隆盛,進而發展為整備收藏目錄及鑑定書等體系性的評價活動。
江戶前期的鐔,是肥後金工的粗獷之美、後藤家的精緻之美、正阿彌的多元透雕之美三種美學方向相互競爭的豐饒時代之產物。各自立足於不同的價值觀與技法,共同致力於回應「武家的美意識」這一共通需求,使日本的金工藝術達到了罕見的高度。
這種多元性,正是日本刀裝具文化深邃之根源。不僅視之為刀的一個零件,而是重疊時代背景、流派技術系譜、委託者美意識三重脈絡加以鑑賞時,一枚鐔便作為映照那個時代人們精神的小宇宙而浮現眼前。現代收藏家與研究者在鐔的鑑賞中發現無盡樂趣的原因,正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