鐔的象嵌技法——嵌入象嵌、布目象嵌、切金象嵌的原理與美學

何謂象嵌——異種素材的融合所生之美

「象嵌」是將不同素材——金、銀、赤銅、四分一等——嵌入金屬地中的裝飾技法之總稱。地與嵌入素材的色澤、光澤、質感對比產生視覺效果，為平面的金屬面帶來深度與色彩。

象嵌歷史悠久，古代埃及、波斯、中國亦發展出各種形態的象嵌，而日本則隨刀裝具的發展，昇華至獨特的境界。尤其是江戶時代金工師們所磨練的象嵌技術，在世界金屬工藝史上亦被評為特筆大書的成就。在後藤家、埋忠家、奈良派、橫谷派等流派相互競爭之中，象嵌超越了單純「嵌入」的境界，獲得了可與繪畫媲美的表現力。

象嵌在鐔中的作用可大致整理為三點。

• 賦予色彩——結合鐵的黑色、赤銅的深褐色、金的光輝、銀的白色等素材固有的色彩，構成畫面。
• 圖樣的精緻化——以象嵌補足僅靠雕刻難以表現的細部（眼睛、爪、羽毛的線條）。
• 質感的多樣化——不同素材相鄰所產生的光澤、亮度、紋理的對比。

嵌入象嵌——最基本的技法

嵌入象嵌是在地金上雕鑿文樣形狀的溝槽、孔穴，將異種素材敲入其中固定的最基本象嵌技法。「嵌入」有「填充嵌入」之意，以物理性壓入固定是此技法的本質。

技法的步驟如下。

1. 在地金（鐵、赤銅等）上雕刻文樣形狀的溝槽、孔穴。此時斷面多製成內側較寬的蟻溝狀，形成嵌入材料不易脫落的構造。
2. 將嵌入素材（金、銀等）裁切成略大於溝槽、孔穴的尺寸。
3. 將素材對準溝槽、孔穴，以鏨與鎚逐步敲入。
4. 以砥石、銼刀將表面磨平、修整完成。

左右嵌入象嵌成品品質的，是溝槽的精度與嵌入材料硬度之間的平衡。溝槽過淺則嵌入材料容易脫落，過深則損及地金的強度。名工的嵌入象嵌密合程度之高，接合部幾乎不可見，須以放大鏡方能確認邊界線，精密程度令人嘆服。即便在現代，修復時代拵的現場仍不可缺少嵌入象嵌的技術，雖是基本技法，其完成度卻直接映照出職人的熟練程度。

布目象嵌——於細密網紋中打入金屬

布目象嵌是在地金表面打上細密交叉的格子狀刻痕（布目），再從其上將金、銀箔或細線研磨嵌入固定的技法。其原理在於如布料織紋般的格子刻痕「勾住」金屬，藉由摩擦與掛扣將薄金屬層定著於地金上。

加工布目使用專用的布目鏨。縱橫打入平行線形成格子狀刻痕，刻痕的稜脊形成微細的倒鉤，捕捉金、銀箔。布目密度過疏則金屬容易剝落，過密則加工困難——有經驗的職人會依作品的用途、素材、設計調整布目的粗細。

布目象嵌最值得特別一提的主要用途是「金布目地」。在地金全面施以布目後，研磨嵌入金或銀，將背景整飾為金色、銀色，再從其上以高浮雕或毛雕刻出主題，此技法在埋忠派、奈良金工的作品中尤為顯著。金布目地的鐔，其從金色背景中浮現的雕刻具有繪畫般的華麗感，在江戶中期的武家社會中尤為珍重。另一方面，銀布目地搭配赤銅嵌入象嵌的作品，冷冽的金屬光澤與富有溫度的深褐色相映生輝，形成獨特的格調。

切金象嵌——裁切金屬箔的精緻技法

切金象嵌是將金、銀、赤銅等薄板精密裁切成特定形狀，嵌入地金的技法。「切金」文字上意指「裁切的金屬」，與嵌入象嵌的差異在於「使用預先依意圖輪廓裁切出的板狀素材」。

此技法最大的優勢在於造形的自由度。嵌入象嵌受限於溝槽、孔穴的形狀，切金象嵌則可用剪刀或鏨將金屬薄板裁切成鳥、花、龍鱗等任意輪廓。後藤家的金工中多見以赤銅為地、嵌入精密裁切的金板形成複雜形狀的高度切金象嵌，尤其後藤乗真、程乗留有以切金表現微細植物文樣的傑作。

技術上的難處在於金屬薄板的裁切與固定於地金上。裁切薄板時若端部歪曲，則與地金的密合度受損，因此將裁切出的薄板重新整形成平面的工序不可或缺。固定方式除了與嵌入象嵌同樣的敲展周緣部使其咬合地金的方法外，也使用了少量低熔點合金（近似含錫或鉛的銀焊料的素材）接合的方法。後者在外觀完成度上雖高，但隨年代推移接合部有剝落的風險，從鑑定、保存的觀點而言，前者獲得較高評價。

色繪象嵌——多色素材交織出的繪畫性表現

色繪象嵌是組合多種不同色彩、質感的金屬素材，實現如同繪畫般多彩表現的高度象嵌技法。將單一素材的嵌入象嵌、布目象嵌、切金象嵌加以組合，以各素材固有的色彩作為「顏料」使用。

各素材的色彩角色大致固定。

橫谷宗珉是以將色繪象嵌發揮至極致而知名的金工師。其代表作中，以赤銅為主地，組合金的毛雕、銀的嵌入象嵌、四分一的切金，將鷹、松、驚濤等日本式主題構成為具立體感的繪畫。橫谷派以後，鐔的圖樣從「武具的附屬品」確立為「獨立的金屬繪畫」的評價，成為大名、豪商競相訂製的身份地位象徵品。

象嵌鐔的鑑賞要點與保存

鑑賞象嵌鐔時首先應確認的是接合部的密合度。以低倍率放大鏡觀察嵌入素材與地金的邊界是否完全閉合，確認有無縫隙、浮起、剝落的徵兆。接合部全周均一密合的作品，直接顯示了製作當時的高技術水準。

其次觀察素材的發色與保存狀態。金、銀相對不易氧化，但赤銅、四分一會隨年代推移而色澤改變。赤銅以硫酸銅溶液的「著色」處理刻意發色為漆黑，再經使用、保管後，進一步變化為深邃的黑褐色。這種重層的色澤變化作為「時代色」而備受珍視。但因銹蝕、腐蝕造成的變色屬於劣化，辨別需要專業知識。

最後整體評估象嵌與雕刻的統合度。優秀的象嵌鐔並非各技法獨立存在，而是雕刻的輪廓線自然承接象嵌的素材邊界，立體感與平面的色彩表現有機地結合在一起。名工之作，從數十公分外遠觀全體時的「作為繪畫的完成度」，與以放大鏡近觀時的「作為工藝的精密度」同時成立——正是這種二重性，方為象嵌鐔最大的魅力所在。

總結——異種素材的對話所生之鐔的豐富性

嵌入象嵌、布目象嵌、切金象嵌各自擁有固有的原理與特性，卻在名工之手下自由組合，將繪畫、雕刻、工藝三者凝縮於一枚鐔之上。象嵌並非單純的「裝飾」，而是金的光輝、銀的潔淨、赤銅的深邃、鐵的剛武——不同素材各自主張其固有之美，卻作為一件作品和諧共存，是一種對話式的工藝。

鑑賞日本刀時，目光往往集中於刃文（hamon）與地鐵（jigane），但蘊含於鐔的象嵌中的金工師思想與技術，亦是日本金屬工藝引以為傲的精髓之一部分。